《无尽灯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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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杜晦月看清岸上人那一瞬,不由得目眦尽裂,厉喝道:“怎么是你?!”
为何是妙真在这,为何是她在说话?那刚才自己梦里那些剖心剖骨的私语的岂不是……
新仇旧恨化作滔天杀意,在胸腔疯狂翻涌,他恨不能立刻爬上岸将妙真挫骨扬灰。
可一用力方知晓,先前一番大动肝火后,浑身气力如同被抽干,连抬手的力道都无。
幸而昏睡前双手都扒住潭岸上,堪堪悬住身形,可自己已然在缓缓下滑,冰冷潭水缠上腰腹,溺水的恐慌顺着脊背往上爬。
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,这是怎么回事?自己何曾有过这种情况?
等等,杜晦月心头一沉,想到了这一切的由头,都是那日在建康县衙,他不受控的挥刀。而今种种,不也正是不受控所致?!
他猛得抬头看向妙真,眼底血丝遍布,满腔戾气下终于流露出一丝恐惧。
妙真见他神情,并没有起身,清淡声线穿透潭水的嗡鸣:“檀香烛脑焚作雾,人间俗馥岂相侔。”
这是杜晦月初次见她,将她押去玄鸦狱前,居高临下时说出口的话。
杜晦月感觉双臂愈发乏力,身子一寸寸往冰冷潭水里沉,可他双目依旧死死盯着妙真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剩下满心悚然。
“杜主事果然深谙香道,那时便知晓香亦有君臣,相生则养息,相恶则伤神。”妙真起身,在杜晦月的目光下缓缓走向他,“既如此,也不枉我连日来送到集市上的鲜鱼。”
杜晦月闻此面色铁青:“这些日的鱼都是你送的?你在里面下了毒!”
“杜主事可知晓何为‘香争‘?”妙真面色坦诚,直白地开口。
听到这,杜晦月再怎么愚钝也明白了过来。
室内焚香,有的几种香混合能令人静心安睡。而有的香混合起来,却能令人意乱情迷,心口燥热。还有更甚的能令人活血引产、胸口窒闷等等。他是从深宫走出来的,妃嫔争宠多用此等手段。
怪不得他近日来,每每闻到这寺院檀香,都觉得心神不宁。今日动怒后,更是浑身脱力、呼吸滞涩,肺腑犹如火拙,根源竟在此处!
竟是因为那鱼肉里加了东西,引起了与寺中檀香的香争!
怪不得,鱼肉验不出毒物,自己吃下总觉得清香适口,从未疑心分毫。
“你怎敢?!我可是朝廷官员!”他怒喝出声,随即便呛入满口冷水,剧咳不止。
“业缘环环相续,非我敢为,只是夙因难避。”妙真平静开口,事到如今,她脸上也无半分阴损和恨意。
却见杜晦月一脸难以置信,妙真状似恍然大悟,继续说道:“险些忘了,杜主事说过,自己素来不信这些神佛鬼怪之说。”
她行至杜晦月面前,居高临下地望着他:“那杜主事可以理解为,欠债还钱,杀人偿命。”
李兰月撞破他与张奏的通信,被冬明扼颈而死;
为保全自身,张奏遭他设计,喉咙肿胀闭气惨死;
令人勒毙孟五,伪装成自戕为自己顶罪。
如今他困于寒潭深水,同受窒息之苦。焉知这一切不是神佛有眼,因果报应呢?
杜晦月不肯认命,水已经漫到他下颌,他继续追问:“你到底是谁,你的主子是谁?是临川王?是太子?还是什么人?”
妙真皱了皱眉,没有回答他,百米外的寺院因传旨中使的身死,已然乱成一团,喧哗人声遥遥飘来。再不多时,官兵可能就要来了。
她垂眸最后看了眼杜晦月,他已经几近力竭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滑入水中。
妙真转过身,准备就此离去。
身后,潭水咕嘟作响,身后的人费力出声:“等……咳咳……等等。”
湖水疯狂灌入喉咙,窒息感席卷全身,他还是要挣扎着说话。他一路忍辱负重走到今天,手握权柄、筹谋万千,怎能死在这里!
他得继续说些什么!只要活着,一切都可以规划!可以抛出筹码、许下许诺,求对方饶他一命!
可妙真没有停下脚步,分毫未曾回头。
她心中掠过一丝怅然,这片古潭是师父捡到她的地方,过去时常来此躲懒。
抬头看去,她仿佛又听见许多年前暮钟悠悠,诵经声起,那时天光渐暗,总会有人给偷偷溜出去的她在寺后门留一盏灯。
灯油岁岁添换,无论雨雪,从无一日灭掉。
昔年师父曾与她说,点亮此灯是为她照亮回来之路,既是引路灯火,万万断不得、灭不得,一旦忘却来时路,便极易行差踏错。
妙真叹息一声,她心中知晓杜晦月不过棋子,并非一切祸事的根源。他昏睡时,三言两语间,可以拼凑出他坎坷凄苦的来时路。
可他如今所作所为,到底是早已忘了来路,还是反倒被不堪过往缠成执念,一步步走到这般境地?
这些她暂时想不通,恐怕只有师父能为她讲解,好在已从杜晦月口中,知晓师父他们的下落了——费云。
只要见到师父他们,便什么都不重要,心中一切困惑自会尽数消解。
心念既定,妙真便不在思虑其他,加快步履下山去了。
入夜时,符约正于房中静坐,前方摆放着一盘残局,他推演过成百上千遍,此局已然无解。即便如此,他也会时不时摆出来看一眼。
青士悄然从窗口翻入,整个人掩于墙角的阴影中。
符约温声开口:“怎么样了?”
“现在外面已然乱成一团,公主身边的中使是杜晦月杀的无疑,但他溺毙于水潭一案还要争论,已经交由廷尉寺查办。”
符约轻轻嗯了声,又问:“公主府那边有什么消息?”
青士往前走了几步,压低声音:“莫如传信,说长公主在府中大发雷霆,连声斥骂,估计明日便要入宫寻阮玄玑。”
“阮玄玑日子安宁太久,是该轮到他了。”符约轻描淡写地开口。
青士心中倒是很畅快,杜晦月这二三年嚣张得很,明里暗里给符约、给朱衣台都下了许多绊子。眼下他死得又好又妙,忍不住雀跃道:“他们这群人蛇鼠一窝,且去互相攀咬吧。”
相比下,符约显得有些心不在焉,瞧着那棋盘出了神,很久没有说话。
久到青士正准备告退,却忽然听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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